熙宁五年,1072年,他被调任北京国子监教授。
"北京"不是今天的北京,是宋代的大名府,今天河北大名县一带。国子监教授,听起来体面,实际上——官小、俸薄、清苦。他在这里一待就是八年。
这八年,他做了什么?
读书、写诗、教学生,再读书。
大名府的教授职位有一个好处:不用每天为公务奔走,时间相对自由。黄庭坚抓住了这个空档,博览群书,创作诗歌近三百首。他与谢师厚、苏轼、晁补之等人以诗会友,砥砺唱和。正是在大名这八年,他的诗风逐渐成型,"山谷体"的雏形在这里扎根。
但生活不只有诗。
清苦是真实的。 六个兄弟、四个妹妹,弟婚妹嫁都要资助,他一个人撑着。俸禄有限,偏偏家里人口不少。史料里记载,他那时候的日子,"位卑俸薄,生活清苦"。
就是在这种环境里,老鼠来了。
其实,老鼠骚扰不是什么大事,是很多寻常人家都遇到的麻烦。但问题在于,他家的猫死了。没有猫,老鼠就彻底放开了,"夜来鼠辈欺猫死"——那个"欺"字,写得太精准——老鼠是真的在欺负他,知道他没有反制手段,于是肆无忌惮。
一到夜里,翻箱倒柜,打翻盘盏,瓮里的粮食、台上的碗碟,动什么坏什么。"窥瓮翻盘搅夜眠",一个"搅"字,把黄庭坚的烦躁和无奈,写得入木三分。
一个35岁的文官,白天操劳,夜里被老鼠折腾得无法入睡——这画面,哪个时代的人看了都懂。
于是他听说,有位朋友家里的母猫快要生小猫了。
他没有登门,没有托人传话,他写了一首诗。
《乞猫》——这首诗,太真实了
元丰二年,公元1079年,35岁的黄庭坚在大名府写下了《乞猫》:
夜来鼠辈欺猫死,窥瓮翻盘搅夜眠。
闻道狸奴将数子,买鱼穿柳聘衔蝉。
四句,28个字,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先说前两句。"夜来鼠辈欺猫死",一个"欺"字,老鼠的嚣张气焰扑面而来。不是说老鼠出没,不是说鼠患严重,而是"欺"——老鼠是故意的,知道猫死了,知道没有天敌,所以有恃无恐。黄庭坚把老鼠写成了小霸王,把自己写成了被霸凌的受害者。
"窥瓮翻盘搅夜眠",两个动词——"窥",偷偷摸摸;"翻",大摇大摆——一偷一闹,对比鲜明。然后是"搅夜眠",这才是重点:不是财物损失,是睡不着觉。 一个文人最在意的东西,被老鼠给破坏了。
后两句急转直下。"闻道狸奴将数子"——听说你家猫要生小猫了!消息一到,黄庭坚立刻行动。"买鱼穿柳聘衔蝉",买鱼,穿柳条,去"聘"一只猫回来。
这个"聘"字,是全诗的文眼。
不是"买",不是"讨",不是"借"——是"聘"。这是宋代求猫的正式礼节,要备聘礼,要郑重其事。猫在宋代文人眼里,不是普通的家畜,是"特聘专员",是值得以礼相待的同住者。黄庭坚给出的聘礼是鱼——用柳条穿起来的新鲜鱼,这是宋代求猫时最常见的礼品之一。
这首诗写完,他把它寄给了朋友周文之。
以诗代信,以诗为礼——这才是黄庭坚的风格。 求猫这件事,他都不肯庸俗地去处理,非得写成诗,非得让这件事有点文学的质感。
宋代文学评论家陈师道在《后山诗话》里评价这首诗,留下八个字:"虽滑稽而可喜,千岁而下,读者如新。"
这句话写在宋代,九百多年后,今天的我们读来,依然忍不住会心一笑——陈师道没有说错。
小猫到了。
周文之果然送来了猫。猫不负所望,很快就上岗,开始捕鼠。黄庭坚的夜晚终于安静了。
他高兴得又写了一首——《谢周文之送猫儿》:
养得狸奴立战功,将军细柳有家风。
一箪未厌鱼餐薄,四壁当令鼠穴空。
这首谢猫诗,比乞猫诗更有意思。
第一句"养得狸奴立战功"——直接封官。 猫被称为"功臣",这是黄庭坚的高度认可。
第二句用了周亚夫"细柳营"的典故。 汉代名将周亚夫治军严明,细柳营连皇帝的仪仗队都进不去。黄庭坚把这只小猫比作周亚夫的军队,意思是:这猫抓老鼠,绝不敷衍,纪律严明,尽职尽责。
一只猫,得到了名将级别的待遇。
第三句写猫不嫌鱼少,依然勤恳捕鼠;第四句"四壁当令鼠穴空",是最终的战果——墙上的老鼠洞,全部被清空。
《乞猫》写的是苦,《谢猫》写的是甜。两首诗放在一起,前后呼应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:苦中有趣,困境中有所期待,期待落地之后,郑重地说一声谢谢。
这是黄庭坚的烟火气,也是他对待生活的基本姿态。
但这首诗写成的同年,发生了另一件事。
元丰二年十二月,苏轼"乌台诗案"爆发。
御史台的几位官员,摘引苏轼诗文中的句子断章取义,上表弹劾,称其讥讽皇上,罪大恶极,应处死刑。七月,苏轼在湖州被捕,八月入御史台监狱。
黄庭坚因"收受有讥讽文字而不申缴",受到牵连——罚铜二十斤。
这一年,他刚写完《乞猫》,买鱼穿柳,轻松愉快。转眼间,政治风波压下来,生活里的那点小趣味,显得格外脆弱。
《乞猫》与乌台诗案,发生在同一年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历史的纹路。
宋代"猫奴"——这不是一个人的癖好,是整个时代的选择
黄庭坚买鱼聘猫,不是个例。
宋代,是中国历史上文人养猫最密集的时代。 这一点,有大量史料可以印证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记录了北宋都城开封的风土人情。书里写到相国寺每月开放的万姓交易:"大三门上皆是飞禽猫犬之类,珍禽奇兽,无所不有。" 卖猫,在北宋,已经是集市的固定项目。
南宋吴自牧的《梦梁录》则记录了临安的养猫风气:都城百姓家家养猫,还专门区分了"工作猫"和"观赏猫"——白黄色长毛的"狮猫"不能捕鼠,但因为好看,"多府第贵官诸司人畜之,特见贵爱"。换句话说,宋代已经有人纯粹因为猫好看就养,捕不捕鼠,不重要。
这是一个重大的转变。
猫从实用工具,变成了精神伴侣。
宋代学者梁中效在《闲话宋代人的养猫热》中分析说:宋代时代精神逐渐内敛,士人心态追求宁静安逸,社会审美更加细腻,于是"深庭小院里的娇小动物——猫,便成为帝王将相、达官显宦、文人墨客和市井俗人的宠物"。
上至皇帝,下至贩夫走卒,都在养猫。
文人养猫,还有一套相当正式的程序——聘猫礼俗。
不能空手去要,要备聘礼。 最常见的聘礼是鱼,穿在柳条上,新鲜的,拎去送人。陆游诗里写"裹盐迎得小狸奴",他的聘礼是盐。"盐"在吴语里与"缘"谐音,送盐,取的是"有缘"之意。
除了聘礼,还要写"纳猫契"。据敦煌文献,宋元时期有一套固定的猫契格式,写明聘猫日期、猫的习性、以及对猫的期许,最后画一只猫,盖上见证人。这份契约,说是文书,其实更像一个郑重的仪式——告诉猫:你来了,我认真对你。
黄庭坚写"买鱼穿柳聘衔蝉",完整地呈现了这套礼俗。 一首诗,同时也是一份宋代民间风俗的记录。
"狸奴""衔蝉"这两个词,也值得专门说说。
"狸奴"是宋代对猫最常见的爱称。"奴"字,带着一种亲昵的驯服感,说猫通人意,像小丫鬟一样陪伴在身边,随叫随到。 这是文人对猫的想象,也是他们对陪伴的渴望。
"衔蝉"的来源,则有一个有趣的典故。相传后唐琼花公主养了两只猫,一只白毛黑嘴,一只黑猫白尾。白猫黑嘴,看上去像嘴里衔着一只黑蝉,因此被叫做"衔蝉奴"。 后来,"衔蝉"就成了猫的一种雅称,专指这种白底黑嘴的花色。黄庭坚诗里写"聘衔蝉",隐含着一种期待:他要的,是一只有来历、有颜值、有风骨的好猫。
宋代文人的乞猫、送猫、谢猫诗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诗群。其中数首:曾几的《乞猫》里提到"小诗却欠涪翁句",直接向黄庭坚致敬;章甫写"旋乞狸奴名去恶,中宵客枕得安眠",说的是被鼠扰而求猫,一觉安眠;陆游写"裹盐迎得小狸奴,尽护山房万卷书",猫的工作,是守护书籍。
这些诗放在一起,是一幅生动的宋代文人生活图谱:他们养猫,不只为了灭鼠,更是为了陪伴,为了在动荡的政治生涯里,找到一个静止的、温暖的、不说话的存在。
越贬越远,越贬越写——黄庭坚的晚年与精神遗产
写完《乞猫》之后的黄庭坚,并没有迎来平静的人生。
1079年,乌台诗案,罚铜二十斤。
1080年,国子监教授任期届满,原本拟入朝重用,因受苏轼诗案牵连,改派知吉州太和县,八年大名府就此画上句号。
黄庭坚离开大名,此后再没有回去过。
太和县知县任上,他做地方官,处理日常政务,继续写诗。1085年,宋哲宗即位,以秘书省校书郎召他入京。他进入《神宗实录》的编修工作,算是进了文化核心机构。
但这只是短暂的喘息。
绍圣元年,1094年,新党上台,章惇、蔡卞等人翻旧账,指黄庭坚修史"多诬",说他写的东西中伤神宗,言之无据。 黄庭坚一一辩驳,逐条答复,但没有用——政治的逻辑从来不是谁有理谁赢,而是谁有权谁说了算。
当年十二月,他被贬为涪州别驾,黔州安置。
黔州,在今天重庆彭水一带。对于长期生活在中原和江南的黄庭坚来说,这是一次漫长的流放。
绍圣二年,1095年,他到达黔州,住进开元寺摩围阁。 阁面临乌江,摩围山就在身后,江山形胜,风景不差。黄庭坚在这里"以登览文墨自娱",读书、写字、看江水,把贬谪的失意往后放。绍圣三年,弟弟黄叔达带着家眷来黔州陪他,一家人在异乡团聚。他把新住处取名"怡偲堂"——怡然自得,随遇而安。
这是黄庭坚的应对方式:不是硬撑,是真的放下,真的在困境里找到生活的缝隙,然后钻进去。
元符元年,新的麻烦来了。他的表兄张向出任夔州路官员,为了避嫌,黄庭坚奉诏迁往戎州——今天四川宜宾。更远了。
他给新住处取名"任运堂"——人生好比海浪,有起有落,来就来吧,管它什么运气。 然后继续喝酒、写诗,继续过他的日子。
元符三年,1100年,宋徽宗即位,黄庭坚恢复了散官待遇,结束了长达六年的贬谪,动身返回。
但回来没多久,崇宁二年,1103年,他又一次被贬,这次去的地方是宜州——今天广西河池,大宋南端,几乎到了天涯海角。
到了宜州,他被迫住进城墙上废弃的戍楼。 那是一座军事瞭望楼,冬冷夏热,隔壁是屠宰场,市声喧嚣,环境恶劣。但据陪伴他度过最后岁月的范寥记载:黄庭坚在这里读书作文,给这个地方起名"喧寂斋"。 喧嚣是真的,内心的寂静也是真的。
范寥还记得一个细节——有一个大热天,太阳炙烤了很久,忽然下起倾盆大雨。黄庭坚兴奋得像个孩子,把双脚伸出戍楼,让雨水打在脚上,然后回头对范寥说话,满脸的高兴。
崇宁四年,公元1105年,黄庭坚在宜州城墙上的破楼里去世。终年60岁。
他这一生,被贬了多少次?
叶县、大名、太和、德平、黔州、戎州、宜州——每隔几年,换一个地方,越换越偏,越换越远。
但他的诗,一首都没少写。
《山谷集》里存诗约1900余首,词200余篇。 他开创了江西诗派,与苏轼并称"苏黄",书法跻身"宋四家",与苏轼、米芾、蔡襄并列。
这些成就,没有一项是在顺境里完成的。
从大名府的国子监教授,到宜州城墙上的破楼客,他始终在写,始终在活,始终保持着那种对具体生活的细腻感知。 老鼠来了,写《乞猫》;猫到了,写《谢猫》;贬到黔州,写登览山水的诗;住进破楼,给破楼取个好名字。
《乞猫》写的是猫,写的是老鼠,写的是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——但它真正写的,是一个人对生活的基本态度:苦中找趣,困中找出口,认真对待每一个具体的当下。
宋代陈师道说这首诗"千岁而下,读者如新"。
九百多年过去了。一个北宋文官被老鼠骚扰、买鱼聘猫的故事,今天的人读来,依然会心一笑。
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重要,而是因为它太真实了——那种被生活折腾、又死撑着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劲儿,从来没有过时。
黄庭坚这个人,值得被记住的,不只是诗坛地位,不只是书法成就,更是这种扑面而来的烟火气:再大的官,也被老鼠折腾;再难的处境,也要给破楼取个好名字。
这才是他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